高雄厚在精心做实验。刘延治 摄

　　早春的金城兰州，寒意未尽，但丝毫没有削弱人们心底的欣喜。

　　2000年2月28日，一个中国石油炼油催化剂研究史上值得铭记的日子。我国新一代降烯烃催化剂在兰州化工研究中心（原兰州石化研究院）研制成功，填补了中国石油在这一研究领域的空白，与国际上催化剂研发5到8年的周期比，用时仅半年，创造了催化剂研究领域的“神话”。

　　这项科技成果的带头人和他的团队，在短短5年时间里，创造性地开发形成5大系列14个牌号催化剂工业化产品。2004年，降烯烃系列催化剂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这个产品的市场占有率、产能、质量性能均居国内第一。

　　他，就是集团公司高级技术专家、兰州化工研究中心副主任高雄厚博士。

　　成功，在11次失败之后

　　1999年，国家大力实施燃油清洁化战略，加快与国际燃料标准接轨，要求车用汽油的烯烃含量在2003年前必须降到35%以下。作为国内最大的油品供应商，中国石油义不容辞。

　　当时，国内炼厂的汽油烯烃含量在55%左右，迫切需要在不影响收率和稳定操作的基础上，大幅度降低汽油烯烃含量的催化裂化催化剂。否则，几十家炼油企业将面临停产的危机。中国石油要求科研机构必须在2000年5月前开发出新催化剂，并实现产业化。原兰州石化研究院勇挑重担，时任石油炼制研究所所长的高雄厚受命担任这一攻关课题的第一负责人。

　　深秋的金城兰州，已是一片萧瑟。高雄厚率领他的团队，开始向炼油催化技术高峰的登攀。

　　设备简陋、信息来源渠道少、时间紧、任务重，这些在别人看来很难逾越的困难，反倒激发了高雄厚的斗志。研制开发一开始，他就“严”字当头，把目光瞄准国际先进水平。刚开始的半个月时间，他搜索、查阅了国际上关于催化剂研究的专利、文献上千篇，反复琢磨，研究别人的创新规律，完善自己的思路。白天，他与课题组成员一起泡在实验室，所有试验都坚守现场，认真观察；晚上回到家，则对所收集的各种数据进行仔细分析，并将过去几年的实验台账抱回家去研究。他和课题组成员一道，先后提出11种开发思路，然而经过实验室小试验均告失败。转眼3个月过去了，高雄厚和他的团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

　　这是一段难忘的日子。

　　院长赵旭涛深有感触。那些天，晚上只要电话响起，不用问，准是老高打来的。两个人，两瓶啤酒，找个僻静的地方，交换思路，探讨实验机理，释放压力。

　　妻子现在还在嗔怪：那段日子，雄厚整个人像中了邪似的，本来催他早点儿躺下，可半夜睁开眼时，却发现他还在聚精会神想问题。有时，说梦话也在嘀咕催化剂。

　　失败没有让高雄厚气馁，困难没有吓倒高雄厚。现在回想起来，高雄厚说正是有了来自中国石油科技发展部、石油化工研究院的关心和支持，以及兰州石化公司营造的“宽容失败”的环境和氛围，才让他愈挫愈勇。他相信，起点到终点之间总能找到一条捷径。执著，终于捅破了真理的“窗户纸”。

　　实验从深秋做到第二年初春。大地还未解冻，课题研究进入攻坚。高雄厚独辟蹊径，提出“减少烯烃生成的反应模式”，成为指导实验取得成功的全新而又独具匠心的理论。以此理论为基础，课题组深入研究烯烃生成的反应环境，开发出改性分子筛技术，从源头上降低了汽油中的烯烃含量。

　　课题攻关柳暗花明。

　　2000年2月28日，第12次试验取得理想数据，新一代降烯烃催化剂——LB0－12降烯烃催化剂研制成功，比计划提前近两个月。应用表明，在辛烷值保持不变的情况下，汽油烯烃含量下降13个单位，达到国际先进水平，替代了进口产品。接着，LB0－16、LB0－A相继研发成功，标志着中国石油真正具备独立研发催化裂化催化剂的能力，拥有了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催化剂制备技术。

　　科研之路，总是布满荆棘。

　　多产丙烯助剂的开发，是一项具有深远意义但又非常繁杂的工作。由于市场对丙烯的需求量很大，产品供不应求。国外早在上世纪70年代中后期就已经出现以硅溶胶作为粘结剂的FCC催化剂成熟工艺，而此前我国FCC催化剂大都是以铝溶胶作为粘结剂，国内硅溶胶的工程化技术基本处于空白。

　　在高雄厚的带领下，课题组向这一技术难题展开攻关。从一组数据可以感受其中的酸甜苦辣：短短一个多月时间，做试验耗费的水玻璃有100多公斤，而每次试验的用量只有150克左右；硅溶胶稳定时间增加到近20个小时，而每个小时都是在科研人员的注视下度过的。LCC—A硅溶胶基质型FCC催化剂成功开发，填补了国内空白。

　　没有创新，技术就没有生命力，产品就没有生命力。近5年时间内，高雄厚和他的团队创造性地开发形成5大系列14个牌号催化剂工业化产品。高雄厚先后获得甘肃省“十五”期间“十大杰出科技人才”、中国石油“杰出科技工作者”等10多项荣誉称号，并因成绩卓著享受国务院政府津贴。

　　正是由于这些新技术的支撑，兰州石化公司催化剂厂成为国内生产规模最大、市场占有率最高的现代化生产企业，至今累计生产销售催化剂约12万吨，实现销售收入20多亿元，产生经济效益6亿元以上。同时，也吸引了世界知名催化剂制造公司的眼球，多次来中国石油进行技术交流，谋求进一步合作。

　　在强大的竞争对手面前，作了人生最精彩的报告

　　由于科研压力大、休息饮食没有规律，高雄厚患了神经性胃炎。2002年“五一”前后，病情越来越严重，菜里稍微有点油，胃里就感到十分难受。

　　任何一种卓越产品，只有走向市场才能实现价值。高雄厚不仅紧紧围绕生产作科研，更是围绕市场开发作技术服务。为扩大市场份额，他主动请缨，和销售人员一起站到产品推广的第一线，频繁奔走于数十家炼厂之间。

　　降烯烃催化剂向北方市场推广时，就打了一场“遭遇战”。

　　5月3日，刚从外地出差回来的高雄厚接到市场反馈的信息，西部一石化公司两天后要召开降烯烃催化剂技术招标会。其时，兰州化工研究中心把北方市场的突破点选在炼油规模较大的这家公司，而国外几家著名的催化剂研发企业也早就盯着这家企业。国产催化剂产品能否和世界一流品牌同台竞技，影响到今后市场的拓展和产品的美誉度，这一次竞标意义重大。

　　为了第二天的技术竞标，他当晚与销售人员一道精心准备报告资料，休息时已是东方亮白。第二天，发着高烧、刚打完点滴的高雄厚第一个走上讲坛，特别是当看到国外公司志在必得的神情时，在身体状况最糟糕的状况下，他作了一生中最精彩的技术报告。

　　他结合用户的技术需求，用一贯舒缓平和的语调，详细阐述LBO系列降烯烃催化剂的创新思想以及优良的产品性能，仔细分析用户最关心的问题和生产中遇到的各种难题。30分钟的报告，几次被掌声打断。LBO系列产品得到评委一致认可，从而独家中标。有趣的是，那家国外大公司业务代表会后主动上前与高雄厚握手，伸出大拇指，对他们研发的产品和技术表示由衷的敬佩。

　　这次竞标，不仅在国际舞台上展示了中国催化剂研发的实力，也让LBO系列产品跨出走向市场的第一步。在随后的市场拓展中，这个产品又成功取代东北某企业长期使用的国外一著名公司的产品，应用结果表明，在汽油中柴汽比保持不变，烯烃含量下降15个百分点。

　　急国家之所急，急生产之所急，急用户之所急，任何一个产品的研发和推广都倾注了高雄厚无数心血。

　　那是2004年，国内某炼厂装置开不下去，用户认为是催化剂存在问题，兰州化工研究中心先后派去的3拨技术人员都被“送”了回来。于是，高雄厚亲自前往。到了当地，对方将一行人直接送到装置上，并要求第二天拿出合理的解决方案。

　　在观察装置的同时，高雄厚足足盯着烟囱看了个把小时，然后回到房间。第二天一大早，这个企业的老总来了，有关技术人员来了。高雄厚仍旧不温不火讲了起来，不知什么时候，坐在对面的老总已开始认真作起记录来。对方的“发难”已然成了“取经会”。

　　正是凭着娴熟的专业技能，高雄厚成了用户的座上客。每年的客户座谈会，成了他的专场技术报告会，用户代表惟恐错过机会。此后，不到两年时间，降烯烃系列产品在国内45套装置得到成功应用，市场占有率达到60%以上。实践证明，中国石油催化剂人有能力站在世界催化剂技术研发的最前沿。

　　国际著名的催化剂制造商Grace公司在给中国石油集团的一封信中说：你们的LBO—16催化剂，给我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拿得起的事业，放不下的情缘

　　选择催化剂专业，痴迷于催化剂研究，一路走来，高雄厚用了20年。用他的话说，是“拿得起，却放不下”。

　　怎么能放得下呢？

　　假期带队旅游，在风景区看到一个“井”字，让他联想到一种实验的反应机理，便拉着伙伴讨论起来；同事去他家里做客，原本说好谈点工作之外的话题，可不知不觉中成了课题研讨会。

　　脑子跟着市场，眼睛盯在现场。高雄厚除了不停地思考催化剂发展方向外，还对研发中的具体方案和实施过程都直接参与。每次实验中的关键环节，他都守在现场，同组员一起抓细节，找问题，严格控制研究工艺。

　　半合成组的张海涛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那是2002年的秋天，因为一项研究需要进行一个催化剂原料的制备试验，由于该制备实验已经重复过多次，因此没有始终呆在实验现场认真观察试验现象，高雄厚发现后表现出了少见的严肃：任何发明往往缘于一次偶然，对过程的把握是确保结果正确的根本。作为一个研究集体，你的失误就可能使其他人的工作成为无用功，这是对别人工作成果的不尊重。多年以后，张海涛越加深刻地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自己也成长为所里的骨干。

　　“如果说取得了一些成绩的话，那应该归功于团队的力量。”成名后的高雄厚常常这样对人讲。尊重每个人的意见，利用每个人的优点，打造勇于创新、敢打硬仗的团队，他也是这么做的。

　　作为课题负责人，在课题攻关中，他优化组合，因势利导，扬其长，避其短，使每一个成员、每一个课题组都通过竞争发挥出自身最大的潜力。

　　现任副所长的张忠东动手能力强，在催化剂制备方面有丰富的经验，高雄厚透彻理解反应机理，善于动脑，于是，两个人互相配合，被誉为“黄金搭档”。为了让各个专业小组都能充分发挥作用，高雄厚从不厚此薄彼。在他的带动下，以前一直当作“配角”的分析测试组力量不断加强，在分析测试中充分发挥“眼睛”功能，并朝着打造中国石油一流科研评价基地的目标不断努力。

　　高雄厚注重加强对技术人员的培养和使用，经常组织技术交流会，激发大家创新的激情和勇气，培养他们独立思考的能力；他注重营造允许失败的科研氛围，鼓励大家从失败的实验中获取正确信息；他经常利用业余时间手把手地传授经验，大到报告怎样编写，小到有效数字的合理运用。技术人员的报告，他一一过目，仔细推敲，从不放过每一个疑点。

　　正是在高雄厚的严格管理下，炼制所逐步由服务型向着攻关型转变，由技术分散型向着技术密集型发展，由给企业创效型向着市场竞争型开拓，形成了独特的“炼制所现象”。连续3年，有3项成果获得国家专利，这个所也被集团公司授予“百面红旗”单位荣誉称号。

　　20年科研之路，是一条布满荆棘之路。

　　有过迷茫，有过苦闷。从1988年兰州大学催化剂专业研究生毕业进入石油炼制所，最初的10年里，同来的伙伴一个个地离开了，而高雄厚却毅然留了下来。他相信，总有一天，会用自己的所学闯出一片新天地。他提出的采用热平衡计算提升管试验装置剂油比的方法，不但简单易行，而且计算准确，一直沿用至今，成为全国提升管试验装置进行剂油比的通用计算法。

　　有过痛苦，有过困惑。从1999年受命“突围”，开始降烯烃催化剂国产化攻关以来，一次次失败相伴，一个个困难接踵而来，高雄厚总是对伙伴说，越是困难的时候，就是离突破越近的时候，要耐住寂寞，学会坚持，就一定能够成功。

　　但更多的是喜悦是动力。对于一位科研工作者来说，高雄厚是幸运的。几年来，他和他的团队累积开发科技成果20余项，并申请国家发明专利，授权8项均已实现产业化。

　　眼下，他又负责承担起国家973项目中催化剂子课题等系列攻关任务，开始了新一轮的登攀。

　　科研创新之路，路正长。